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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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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2-8 13:38:09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悠闲地躺着,不作他想,也是人生一大快事。这份闲致在古人也称高卧。诗佛王维退居辋川,经常与好友裴迪小酌。酒到微醺,他便倚着胡床,醉睨着天上的浮云,不禁怅怀:“世事浮云何足问,不如高卧且加餐。”大凡涉世日深,越想着平静,乃至僻隐山水,逃禅问道。仙佛一道,虽可暂缓苦痛,却难消除病根。不妨悠闲的躺着,饥来吃饭,醒来看书,倒也能得几分逸趣。

少贪春睡,老来难眠,惟中年喜欢高卧。年轻时不免梦想,总想着读书改变命运。有那么十几年,起早贪黑,忙着读书,无须父母叫唤便能准时起床。有时夜月高悬,清辉万里,天地间一片澄明。月光入窗,以为天亮,尽管尚有些许睡意,总能猛然坐起。起来一看,鸡未鸣,狗还蜷着,又不想睡回笼觉,便借着月光背诵些唐宋诗文。而今人到中年,年头忙到年尾,也不知所忙何事,于是身心慵懒,睡至晌午也不想起床。突然感觉身体差了,心如死水,没有半点波澜。矛盾,困惑,有点迷茫、颓废,甚至怀疑入世的初心、人生的意义。入夜难眠,侵晨懒床,就那么静静地躺着,点支烟,无聊地吞吐烟雾。什么金钱、名誉、地位,不再那么地动人,即便美色,偶有欢喜,也只是深存心底。看着年幼的子女,在天光微亮之际,准时起床,草草杯盘之后,背着沉重的书包出门。蓦然间有种莫名地苦涩溢于唇齿,恰似烟草的味道。这或许是大多男人钟情吸烟的一大诱因吧。

年轻时,也曾放舟江上,高卧船头,仰看陡峭挺拔的山峰,悠然地映入江中,别有一番风味。倘若天高云静,不曾有半丝微风。这时候哪怕是一声两声清脆的啼鸟都会惊动你的心神,生怕江面荡起涟漪,散乱了水中倒映的山影。而今身拥薄被,目光如钉,似欲穿破天花板的苍白,一片空无,茫茫然毫无着落。心随自意,恍惚入定,心境豁然开明,虚室生白。龚定庵笃信天台宗,四十六岁那年的“九月二十三日夜,不寐,披衣起,菊影在扉,忽证法华三昧。”这种忽证很难顶真,不过他为此写了一首诗:“狂禅辟尽礼天台,掉臂琉璃屏上回。不是瓶笙花影夕,鸠摩枉译此经来。”记录了他开悟后的欣喜,着实令人羡慕。

涅槃难证,诗可凑和。我常说写诗作赋,坐着苦吟,不若躺着寻思。据科学研究,人脑思维分为睁眼、梦想、临界三种。睁眼思维容易受光线、声音和气味等各种外因的干扰,以致思力不广也难深,而梦想思维则多随机性,容易进入无意识境界,而间于两者之间的临界思维,属于卧而不眠、闭目微思的特殊状态,似睡非睡、似醒非醒颇有些通神的境况。事实上,古今不少贤达也喜欢躺着思考。据说笛卡尔每天有十六个小时躺在床上沉思冥想,终于完成久负盛名的《方法论》;巴尔扎克的《人间喜剧》,约有一半的构思也是在卧思中完成。这种卧思在中国语境中称“打腹稿”。非惟文字,即便丹青妙手,不少也出自高卧。齐白石晚年作画,总是先摆好笔墨纸砚,在躺椅上静思,恍惚之际,随意点染中勾勒出一颗果实累累的万年青。万年青是玉米一样的肉穗花序,花葶很低,高度没有超过叶子,果实也是没有果柄的。但到了齐白石笔下,万年青的果穗都高高地伸出叶子之上,果实硕大醒目都带有果柄。好几次,我怕自己看错,不过他自有一番说辞:“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,太似为媚俗,不似为欺。”这似与不似,正是闭目微思的境界。

作画如此,读书也不必太过认真,会得似与不似之意即可,如写墨笔“初无意于佳乃佳尔”。陶潜自述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”,这种消闲姿态,是在不慕荣利、忘怀得失之后的淡然,也是人生到了秋季,水落石出,随意写出的枯笔山水。孔子说“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”,为人之学,如铁锥刺股的苏秦、凿壁偷光的匡衡、结发悬梁的孙敬、囊萤夜读的车胤等等,他们也是“好读书”,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,不免要刻意精进,读书正是为了得到“甚解”。只有“甚解”,所读的知识才能内化为自身的学问。但陶潜的读书、作文、写诗从来都是为了自娱,追求会意时产生的那种欣然,“常著文章自娱”,“乐琴书以消忧”。这种淡泊欣然的状态,正是孔子所言古之“为己”的学者,当然不止陶潜一人。钱钟书《在写在人生边上》的序言中就说:“……但是,世界上还有一种人。他们觉得看书的目的,并不是为了写批评或介绍。他们有一种业余消遣者的随便和从容,他们不慌不忙地浏览……”

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,胡不归!”荒芜的不仅是田园,还有内心。内心荒芜的人,即便繁华拥簇,笑的像天上的太阳,仍无法涣解蚀骨的悲凉。“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;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……”我尝遥想乡居的陶潜,是否真能脱却世情大网?毕竟生非其时,所遇非人,不愿依违观望,也不想作三姓家奴,只能借这酒,趁着“夏月虚闲,高卧北窗之下,清风飒至,自谓羲皇上人。”其间甘苦,唯有自知。人生的无奈,在微醺之际,如梦境,如泡影,何必醒来。他随手翻阅《春秋》,瞥见一断熟悉的文字:“冬,公与齐人狩于郜。”鲁庄公与齐襄公有杀父之仇,却在一起打猎。仇还未报,居然握手言好?陶潜是读书人,哪敢忘却琅琊王敦对曾祖陶侃的迫害,眼前是才具平庸的王凝之,不仅迷信“五斗米道”,还是仇人族裔,横亘心中的那一根刺,拔不去,忘不掉,始终隐隐作痛。他天性傲岸,怎能忍受这般屈辱,于是辞官解印,归去来兮。此后,妻子去世,草庐失火,子女幼弱,生活的困顿迫使他不得不离乡逐食。

人生之难,在于进退之间。“进为天下利,退有万世名”,这是古今士人神往的境界。孔子说“天下有道则见,无道则隐”,见或隐,不免一番权衡。传统士人既有用世之意,又有避祸之心,在人世的利弊得失上始终不肯果断。在避祸这一点上,陈抟高卧也好,黄粱梦醒也罢,始终如一。还有些人,高卧只为弋名渔利,如谢安高卧东山,携妓出游,后来出为桓温司马;又如自号“华阳真人”的陶弘景,萧衍篡齐的时候,他曾援引图谶劝世,积极参与朝廷机要,人称“山中宰相”。这些矫情与造作,不免令人生厌。大儒朱熹就曾贬斥晋宋人物,“虽曰尚清高,然箇箇要官职,这边一面清谈,那边一面招权纳货。”而陶潜真个不要,如孤峰突起,傲视时流。我有首《题华顶》的古诗“亘古无言说,超拔东海滨;云生任聚散,日月互磨新”,拿来描摹陶潜,也是合适的。华顶是天台山的主峰,超然挺拔于东海之滨,山中多云雾奇花,云聚云散,它就在哪里,然而日月沉浮,却与之偕逝。陶潜身处乱世,固然也有避祸之意,但他所顾惜的又岂是区区“性命”二字。为了生活,他先出任桓玄的幕府,也做过刘裕的参军,可他毕竟是晋室忠臣子孙,“自以曾祖(陶侃)晋世宰辅,耻复屈身异代”,在刘裕僭政之后,选择了真正的归隐,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这悠然定然不是太上忘情,趣闲累远,他躬耕田园,朝夕吟咏,也不过是一种自我警醒,以免沉沦。他篱下的菊花,眼中的南山,大抵是俗世浮沉中尚可慰藉的日月而已。

退居乡野后,陶潜以甲子纪年,拒绝使用刘宋年号,翛然高卧,不复出仕。一千多年后,南岳遗民王夫之读懂了陶潜,他说“陶靖节之不仕,不可仕也,不忍仕也”,始终恪守着内心的纯白,遗世而独立。

“枕上千年事,人生一笑难。”

夜深,卧读乾隆廿六年新镌,寄生草堂藏板的《名山藏副本》。作者是仗义执言,为吕留良抗疏鸣冤,最后被凌迟处死的天台乡贤齐周华。章太炎在《革命军》序中称:“夫中国吞噬于逆胡,已二百六十年矣。宰割之酷,诈暴之工,人人所身受,当无不昌言革命。然自乾隆以往,尚有吕留良、曾静、齐周华等持正议以振聋俗,自尔遂寂泊无所闻。”清亡之后,浙人把齐周华与黄宗羲、吕留良、杭世骏合称“四贤”,建祠奉祀于杭州的三潭印月。

齐周华自号独孤跛仙,“好读书作字,好游山水,好谈忠义事,兼好神仙浮屠,世之所谓畸人也。”他的获罪以及经过,《清代文字狱档》中还存有卷宗。他曾漫游名山大川,品山评水三十年,兴之所至,抒而为文。《名山藏副本》,“为清代文字狱受害者仅存天壤之文字”,全祖望评论其文曰“浑朴之气,大类逊志斋(方孝孺)”,郑性誉其“气冲辞达,骨健理真,又随在能发议论,卓然成家。”他的山水游记是堪与《徐霞客游记》媲美的佳构,识者甚至认为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然而,在他的家乡天台,似乎已然淡忘,竟至于寂寞无闻。昨天从集散中心出来,广场上高矗着“游圣”徐霞客的立像,巾服潇洒,心中不禁有种刺痛。1936年,郁达夫在纪念鲁迅大会上说:“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是不幸的,一个有英雄却不知敬重爱惜的民族是不可救药的。”1944年,郁达夫所称赞的诗人,也是鲁迅想见而缘悭一面,周恩来闻其“谠论”“极感愤”并手书巨幅诗轴相赠的邑贤曹天风先生,在天台中学同学录序中感喟:“吾台自智者大师佛化后,越千余年,而齐周华先生又以上断头台闻。空山无人久矣!而谁为之继?……”七十多年过去,偌大的天台仍然没有一座齐周华的塑像,供人凭吊怀思。

在这套“寄生草堂”藏版的《名山藏副本》卷首,还贴了一张“书启”,是齐周华的亲笔,字字含血,读来,真有万念俱灰的感觉:

“愚耿夙不入世,止知读书游山,故生平游踪颇广,游稿颇多,辱承诸亲友及海内名公奖许者间亦不少。今老而遭变遭谗,无从伸诉,万事已矣!心所不忍灭者,惟斯文耳。用是开雕,随印随送,无分远近亲疏,量力陆续而行,览者当必有知我教我者。至诸山中一切瞿昙、羽士,烦代呵护,永留禅室丹房,以资谈柄,庶不失‘名山藏’本意云尔。独孤跛仙损拜启。”
? ? ? ? ? ? ? ? ? ? ? ? ?2017年12月7日,口述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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