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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拙堂口述】吃茶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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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2-2 17:03:16 来自手机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天台人管喝水叫“吃茶”,不添茶叶,只是一杯清水,有时是一碗凉水。
       “小气鬼,喝凉水,砸破了缸,喝不到水,讨了老婆吊死鬼,生个孩子一条腿。”这是北地的童谣,大抵是教孩子不要偷喝凉水。我生长的南方,众山环抱,山色空濛,时有云雾轻拢,春雨如帘,山泉百重。记得儿时如若口渴,随意在山间水洼、门前小溪或家中的水缸,俯身牛饮,水是生的,也是甜的,喝了十多年,也不觉肚子疼。后来负笈京城,现烧的水有种涩味,如果隔日定会倒出一些白色的屑末,最初还以为是壶的问题,但洗来洗去都没用。那时拮据,买不起矿泉水,只能边吹着浮物,将就着喝。
        我对茶初时的印象,已然模糊。不过,在乡下,田头地角都会有一丛两丛的老茶树。春来吐芽,长成雀舌,摘几片茶青,深绿而微黄,也不讲究三叶一梗,扔在碗里直接喝。春茶鲜嫩,夏茶微涩,秋茶介于其间,较为平和。家里不以茶叶营生,偶有炒制,大都自饮。不管茶叶老嫩,母亲都会摘来,捧入簸箕,把躲在里面的碎屑、小虫清理干净,然后倒入铁锅揉捻,锅底是烧得噼啪响的柴火,清香四溢。出锅了,将茶叶摊到竹制的筛子上,第二天就可以冲着喝。农忙的时候,抓一撮,撒在碗里,冲水,放半勺糖霜,甜而浓郁。
     ? “记得家山多乱峰,经人细问转辞穷。但云家住乱峰下,不辨乱峰高几重?”这是曹天风笔下的天台。天台多山,重重叠叠,如莲花盛开。花瓣密布的经脉便似蜿蜒的山路,皱褶处大都建有路廊,供行人歇脚喝茶。在我家不远的下汤村口有一座小庙,被细窄的山路冲作两截,一截终年锁着,一截住着一位老太。某年夏天,我和玩伴游逛至此,天热口干,向老太讨碗水喝。她烧了一缸子水,水面浮着艾叶,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颗粒。当时不知究竟,只觉得这水有股草木的芬芳,清润心底。
        二十年后,偶然听闻杨廉素先生的讲述,我才知悉其中的奥妙。他说,大抵在端午和中秋之间,山中的善心人都会自发的烧好茶水,放在路廊里。烧茶水时,常常会放进艾叶、赤子、夏枯草、土茶叶等等,以预防饮者拉肚、中暑、燥热等。这些还不算周到,更妙的是山民们会在每桶茶水里,撒上些许粗糠,桶里会放一件竹制的长把小勺,有意使长途跋涉者在喝水时,边吹开粗糠边小口地喝,否则一通牛饮会伤着身体。这种竹制的长把小勺传到日本,竟然成为日本茶道的重要符号!
        据说唐代的茶是煎着喝的。煎茶之前,将茶叶经炙、冷、碾、罗制为茶末,然后投入煮沸的水锅中,并加以环搅,沸腾则止,有人会在茶汤中加盐,有人会撒花椒或倒点蜂蜜。这形制与天台路廊的茶俗颇有些相契,“礼失而求诸野”,大抵还有几分道理。
十年前,我到甘肃游玩,还喝过当地地罐罐茶。水一杯,茶一撮,和在一只土制的蛐蛐罐里,架在文火上,慢慢的煮、炖、煎熬上半个时辰。一人一火,炉火猩红,烟雾缭绕,让人浑忘了世事纷纭,有种驾腾云雾的感觉。待茶色浓酽,取来慢慢斟酌,闲谈之间,微啜一二,苦中有涩,涩中透甘,恰如久惯世路的行者,在见天见地见众生之后,终于明白苦中作乐才是人生的真味。这真味恰如黑格尔所说:“同是一句格言,在年轻人和老年人的口中说出来,具有不同的广袤性。”其实,过早的洞悉人生并非什么好事,所谓“察见渊鱼者不祥”。人生只有在懵懂地梦想之中,才有斗志和活力。于是乎喝罐罐茶便成了当地年长者的特嗜,年轻人喝茶,还是泡着喝,正如抽烟是成年的标识,如果实在嘴痒或竟好奇,也只能背着父母偷偷吸上几口,或者熬上一罐子,谁要心安理得地当着大人的面喝罐罐茶,不免要遭人闲话。这闲话或许是善意的,毕竟年轻,还承载着梦想,梦想是甜的而非苦涩。
        禅宗有一则著名的公案“吃茶去”,载于《五灯会元》:“赵州从谂禅师,师问新来僧人:‘曾到此间否?’答曰:‘曾到。’师曰:‘吃茶去。’又问一新来僧人,僧曰:‘不曾到。’师曰:‘吃茶去。’后院主问禅师:‘为何曾到也云吃茶去,不曾到也云吃茶去?’师召院主,主应诺,师曰:‘吃茶去。’”禅师不论来者问者,都说“吃茶去”,字短意长,令人遐想。禅茶本是一味,参或吃,皆须自我体证,根性不同,契机不同,即便同饮一壶普洱,滋味仿佛,心境却有万千。赵朴初也写过一首小诗“七碗受至味,一壶得真趣;空持百千偈,不如吃茶去”,也是教人自煮自斟,清或苦,苦还清,如鱼饮水,冷暖自知,若能在吃茶中悟得我心明净,诸受也是茶之本然。此时心境便如镜子,人来云往,过不留影;也不分贵贱,一一真实显现,当然也能映照万紫千红,自身却不变色。如此之心,一切随缘不变,其寂,其静,不变随缘,便是如来本心。
        吃茶,或吃茶去,本无多少玄义,只是教人自悟,观心如镜,却惹来古今不少猜议,甚者强作解人,比如杨歧方会,一会说“更不再勘,且坐吃茶”,一会说 “败将不斩,且坐吃茶”,一会又说“柱杖不在,且坐吃茶”,全然不顾从谂本义,直是狗尾续貂,佛头着粪。
       参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2017年12月2日,口述,略有删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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